形影之間

Annie近日來不想看電視新聞，更有甚者，連平日裡埋首的文字新聞都提不起任何興趣了。

那些愚蠢而無理而狡詐的人事物隨著大塊大塊的新聞時段強力放送，有時候Annie覺得這些新聞剪者接比台片（說國片不政治正確）導演請的剪接或是就是導演本身更專業－－能夠在短短六十秒內將複雜的情況說清楚，且讓銀幕前的觀眾一愣一愣的接受－－而台片大部分的導演，無法於漫長的一小時三十分鐘說好一個簡單的故事。但是故事畢竟是故事，如果真實人生竟然像故事一樣連續上演，這簡直就是不可思議與不可理喻。
孤島的新聞媒體輕挑淺俗的言語，聽見的時候，看見的時候，Annie感覺如同漫天雨雪砸下，而自己只有一把破傘，勉強以理智用力地撐著。
石落在淺灘激起高高的浪，落在大海卻只有微弱漣漪。
Annie心想，島民大部分都是淺灘，所以這個社會總是掀起海嘯，人心的海嘯。
她的手上捧著一本作家自我批判式的文集，每閱讀一章，就要停下一陣子。那些文字太過沉重，密度過高，字句之間彷若夾著金鉛，落下時就沉入腦海中，提取如此困難，以致於不得不暫停幾許，略事消化。
有時感嘆，自己怕是難以寫出像這樣份量的文章了吧！但見此間，入眼浮華，如光如風，稍縱即逝。而Annie所曾經以為是歸屬的職業，亦屬於其中一分子，她曾經領略過的文章之美，她曾經能夠駕馭一二的文字，隨著醒來與睡去之間的昏沉度日也慢慢失去。
一個字的力量可以輕如鴻毛，亦可以重如泰山；一篇文章的可以是風花雪月隔靴搔癢，亦可以凝聚一個國家的自信。Annie前夜看著有著奶油咖啡色皮膚的男人，不疾不徐，娓娓道盡他的夢及他的信仰及他的信念，沒有高舉雙手，沒有聲嘶力竭，沒有激情，卻令Annie流淚。
這世界是否離自己太遠？
這個家國是否值得自己去愛？

下了公車往慣例經過書店，Annie心中惦記著剛剛在便利商店看到的一本小書，但是便利店大概是怕弄縐書本壞了賣像，用膠膜密封了，心癢難耐，腳步更加緊往書店走去一飽眼欲。
才踏上台階一步，迎面來的竟是許久不見的高中同學，明顯得她心中有事，直到Annie揚手在她面前晃了三下才回過神來，甚至回過神來後似乎還想了三秒才想起眼前是哪位。Annie和高中同學除了幾位尚有聯繫的，其他幾乎已成過客，對於這位在高中時代勉強算是中度熟悉的同學心中最後的印象是一年前的小聚：爽颯的笑聲以及言語間透露出職場白領菁英的自信，還有掩不住的強勢作風。如此心神不寧的樣子並不尋常，更有甚者，在寒暄客套之後，她竟然熱情地開口邀約去喝杯咖啡，Annie這個人也相當粗線，本欲拒絕，直到她說：「我需要一個人和我聊聊！」才發現昔日老友正放出來的求助訊號。

Annie辦公室裡有個阿姨，年輕時想必是個美人，因為目前為止仍看起來是個熟齡美人，這個美阿姨據說曾經是公司裡首屈一指的男性追求對象，最後嫁給一個商人，幾年後離異，又與公司喪偶一月的長官結婚－－扯遠了，重點是美阿姨有天講電話，突然冒出一句外星語，結束通話後Annie與辦公室酒肉朋友Y小姐立刻追問那句話的意思。

美阿姨臉色稍沉（只是一瞬間），馬上又堆起笑臉說：「不就是台灣話嗎！」 
不知死活的兩人又叫她重覆說一次，果真是非常地道的南部腔閩南語，辦公室其餘的人跟著練了幾變，最後Y小姐結論：「美阿姨你的台語真好！」美阿姨微笑不語，辦公室又恢復了寧靜。 
Annie想著，真奇妙啊，有些人就是想遮遮掩掩，卻不知藏著掖著的，最容易招人好奇，白日之下曝曬的，反而沒人理睬呢！ 
美阿姨盡心盡力的想隱藏自己南方的出身地，也跟著後一任老公放洋過幾年，且看她連家用的醃黃瓜醬可是一○一大樓下高級超市的進口品，給小孩的晚餐是SOGO美食街的咖哩飯，非名牌不上身，卻仍要裝做省錢好主婦的形象。Y小姐每次茶餘飯後都不忘同Annie侃她一侃：「得了，那身南方氣怎麼洗得盡？」 
南方沒什麼不好的。 
南方沒什麼不好的，Annie遁藏在這個城市裡，一身的羽毛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但如果洗洗乾淨，仍會看到蹲身綠色稻浪中玩泥巴的女孩。 那是Annie。 
十歲那年，Annie從小學老師身上學了個新詞「城市鄉巴佬」，富有實驗精神的她，立刻於某節日台北親戚回來省親時指著外頭那耕田老水牛問小表妹：「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表妹狐疑的瞪她一眼：「牛啊！」彷彿問問題的人是個白痴。 
那時的她感覺到血液都往臉上衝去了。 
及長，入了一所培養所謂天之驕女的高中，入了一所名列前矛的國立大學，繼續在大城市裡面工作的Annie已經和當地人無所差異。 
Annie說自己是南方人時，都會有驚訝的反應，而此刻，她都會追加一句：「歡迎來玩！」 
「沾上土壤的手腳不髒」，Annie心中總是對美阿姨這麼說，但是她還是應和Y小姐尖刻的嘲笑。 
她已經學會了城裡人所謂的EQ。
她不想去改變其他人。
她知道每個人都曾經是異鄉人。 

Annie企圖在有限的資源掌握下，求取最完滿的效果。即使最後不盡如人意，至少她努力過。

比如說，雖然買不起BCBG新款夏日洋裝，但新添購的路邊攤上衣亦有些許飄逸的影子。再比如說，雖然買不起鉑金包，手上拿的那個包也是她在賣場裡逡尋一小時候才下手的，新台幣兩百元。

Annie將臉頰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眼睛。
 
西門町人潮一如往常洶湧，十五六、十七八歲的心臟快速的跳動，他們的雙足輕盈，眼神明亮，笑起來彷彿是經歷了世上最快樂的事，Annie不無羨慕的嘆息，呵出的氣凝在大片玻璃窗上，無意識的，伸出右手食指在上面畫了一個愛心。